85年我跟爹贩羊皮走到黑风滩,天快黑的时候远远瞅见一盏灯,我正想奔过去投宿,爹却一把拽住我,说那地方不能去。

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,不光记得清楚,连他说这话时那张脸,我都忘不了。

我叫陈满囤,那年十七,腿脚正利索,胆子也肥,觉得天底下就没有啥真能把人吓住的。年轻人都这样,没吃过亏,总觉着老一辈嘴里的规矩太多,动不动就“不能去”“别乱碰”“夜里别应声”,听着像唬孩子。可那一回,我算是结结实实长了见识。

我爹陈大山,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老皮货贩子。年轻时跑过青海、宁夏、甘肃好几条线,哪条沟有水,哪片滩能歇脚,哪村人实在,哪店黑心,他心里门儿清。85年那阵子,日子刚刚有了点活气,谁家都想多挣俩钱。我爹就收了百十来张羊皮,用油布包好,垛在驴车上,打算往北边去卖。我娘不放心,说我年纪小,出门净会添乱。爹倒说,男娃子不能总窝在炕沿边,得带出去走走,吃吃风,受受累,往后才顶得住事。

就这么着,我头一回跟他走远路。

刚出门那两天,我还新鲜得很。觉得哪儿都新,走哪儿都想看,见着盐碱地里的草都要蹲下瞧半天。可路一长,人就蔫了。白天风吹得脸疼,晚上蜷在驴车边上睡,骨头都硌得发麻。更别说车上还有那么些羊皮,晒过又捂过,膻味里带着一股潮皮子味儿,闻久了嘴里都发苦。

那天下午,我们从一道干沟出来,面前就是一大片荒滩。那地方大得邪乎,一眼看不到头,地上不是沙就是碎石,东一撮西一撮长着些骆驼刺,灰扑扑的,跟死了似的。风从远处刮过来,卷着干土直往脖领子里钻。太阳眼瞅着往西边坠,天色也跟着一寸寸暗下去。我赶着驴车走了半天,腿都发木了,就问爹:“今晚能碰上人家不?再这么走,驴都得趴窝了。”

爹没立刻回我。他把鞭杆搭在车把上,站在那儿朝远处望,脸色有点沉。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先是什么都没看见,过了一会儿,才隐约瞧见远处有一点黄亮,像个豆大的火星儿,安安稳稳停在那儿。

我那会儿高兴坏了,差点没蹦起来:“爹!有灯!前头有人家!”

谁知道爹不光没高兴,反倒一下变了脸。他伸手就把我往回一扒拉,压着嗓子说:“小声些。”

我愣住了:“咋了?”

他盯着那光,看了半晌,才慢慢吐出一句:“那地方不能投宿。”

我当时真有点来火。心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眼看就黑透了,好不容易看见点亮,你还不让去?我就说:“不能投宿那是啥地方?总不至于是狼窝吧。”

爹瞪我一眼:“狼窝都比那地方强。”

这话把我噎住了。要是旁人说,我准得追着问个明白,可我爹不是个爱虚张声势的人。他说事,一是一,二是二。他要是说那地方不行,那就肯定不是顺嘴吓唬我。

可我心里还是不服。

说白了,十七岁的年纪,最怕的不是鬼,是别人拿自己当小孩。爹越不让去,我越想知道那里头到底有啥。

后来他挑了个背风的土坡,把驴车赶到下面,又让我去捡柴火。我抱着一大捆枯红柳和骆驼刺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火堆点起来以后,四周反倒显得更空更黑,那一片片黑暗压在荒滩上,像没边似的。远处那盏灯却一直亮着,不近不远,昏黄黄的,怪稳当。

爹把青稞饼掰开,递给我半张,又拿出个咸菜疙瘩,叫我凑合吃。我啃了两口,嗓子眼都剌得慌,就着凉水硬咽下去。吃着吃着,我又忍不住朝那灯瞟了一眼,问他:“你到底知道啥?咋就不能去?”

爹起初不想说,只是拿根树枝拨拉火。火星子噼里啪啦乱蹦,照得他脸一闪一闪的。后来大概是觉得不说我也消停不了,这才低声开了口。

他说,这地方他不是头一次过。

早些年,他跟着我爷爷也走过这条道。那会儿世道乱,比现在更荒,路上不光怕饿怕冷,还怕碰上不讲理的人。那一次,他们也是赶在天黑前到了这片滩上,也是瞅见远处有灯。你说人在荒地里走了一整天,瞧见亮光,心里哪有不活的?我爷爷当时就说,甭管是啥地儿,先过去讨碗热水喝,歇一宿再说。

我听到这儿,忙问:“后来去了?”

爹点点头,嗓子压得更低:“去了。”

他说那盏灯看着不远,走起来却费劲得很。你觉得近了,走半天还那样;你觉得已经到了,抬眼一看,还是隔着一截。后来总算挨近了,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村子,就是孤零零一处大土院,外头半边墙都塌了,院门歪着,风一吹吱呀乱响。

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,可嘴上还硬:“那就是个破店呗?”

爹看了我一眼: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
他跟我爷爷上去敲门,敲了好一阵,里面才有人应。门开了条缝,站着个老头,瘦得就剩一把骨头,手里端着盏油灯。那灯照不全他的脸,只照着下巴和胸口那一块,往上都是黑的。他也不问来路,不问干啥的,就说了句“住店?”我爷爷说是。那老头嗯了一声,把门让开,叫他们进。

屋里空空荡荡,地上积着灰,角落里还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最怪的是那股味儿,不是牛羊粪味,也不是普通的霉味,有点腥,有点潮,还夹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气。老头把他们领到西边一间小屋,里头有个通铺,铺上垫着发黑的草席。临走前,老头撂下一句话:“夜里听见啥都别出来,也别答应。”

我一听这话就嘀咕:“这不明摆着有问题?”

爹说,问题是有,可那会儿人都累散架了,心里就想着有个屋顶挡风。再说了,路上跑买卖的,谁没见过几句怪话?有些店家嘴忌讳,喜欢夜里说些“别出门别回头”的话,图个避邪。爷俩当时虽然犯嘀咕,也没往深里想。

说到这儿,爹停了一下,伸手往火里添了把柴。火苗一下蹿起来,照得周围亮了些,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绷着。

他接着说,半夜的时候,他是被一阵“嗤啦嗤啦”的声音弄醒的。像有人拿钝刀子刮什么东西,不快,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刮得人头皮发紧。他一开始没敢动,躺着听了半天,后来实在忍不住,就从被窝里探出头,顺着门缝往外看。

这一看,他整个人差点厥过去。

堂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,老头背对着门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东西。起先我爹没看清,以为是羊皮。可老头一抬手,灯光斜着一照,那东西边沿露出来的形状,分明不像羊,也不像牛,倒像是……

他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,嗓子发紧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小声问:“像啥?”

爹没直接答,只是说:“我当时没敢再看第二眼,赶紧去推醒你爷爷。你爷爷一听,脸都白了,连鞋都顾不上穿好,就叫我装睡,等天亮。”

那一夜,他们爷俩就那么硬熬着。外头那“嗤啦嗤啦”的动静断断续续,听得人心口发木。中间还有一阵很轻的哼哼声,像唱戏跑了调,又像谁闭着嘴在念什么。等到天边一发白,爷俩抓起包裹就跑,连院里拴着的牲口都险些顾不上。跑出老远以后回头看,那院子孤零零杵在荒滩里,一点活气都没有,像夜里那些灯、那些声儿,全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。

后来他们碰上一个放骆驼的老人,跟人家说了这事。那老人听完,沉默了半天,才说那地方以前真有个歇脚店,掌柜的心黑,专挑夜里留宿的客商下手。年份久了,传啥的都有,有人说后来遭了报应,一把火把那院子烧了;也有人说压根没烧净,风大的晚上,旧店的灯还会亮,引那些又冷又饿的人过去。

爹说到这里,不再往下讲了。

火堆噼啪乱响,风从坡顶扫下来,带着一股凉气。我嘴上不吭声,心里却乱得很。一半信,一半不信。你说完全不信吧,我爹讲得不像编的;可你说全信吧,我又觉得这世道都变了,哪来那么多邪门事。再一个,那灯就这么明晃晃在远处亮着,总不能真是鬼给人照路吧?

我憋了好半天,还是把想法说出来了:“会不会就是个走夜路的人?或者有人在那儿看牲口?你们那次瞅见的,说不定也是别的啥,夜里看花眼了呢。”

爹叹了口气:“你这脾气,跟我年轻时一个样。总觉着自己看得准,别人都糊涂。可有些地方,光凭眼睛是不够的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声音不大,却把我说得有点发怔。

夜越来越深,火烧得旺,可那盏灯始终没灭。我裹着棉袄躺下,眼睛却一直睁着。风从远处掠过荒滩,发出的动静一阵一阵的,有时像人哭,有时又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。你要真盯着黑处看久了,心里那点胆子就像被一点点磨掉似的。

前半夜爹守着,后半夜换我。

我接过烧火棍的时候,爹还特意交代了一句:“只管看火,看驴,别老往那边瞅。”

我嘴上答应了,可等他一躺下,我还是忍不住去看那灯。

不看还好,一看就觉得不对头。先前那光只是亮,现在却像比刚才近了些。也可能是我眼花,可我总觉着它不在原来那位置上了。我揉揉眼,又定神去瞧。过了一会儿,耳朵里像是钻进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,叮铃一下,叮铃又一下,像牲口脖子上的小铜铃。紧跟着,又有一阵很轻的哼声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从那边飘过来。

我浑身一下就绷紧了,赶紧推我爹:“爹,爹,你听见没有?”

爹醒得很快,猛地坐起身,侧着耳朵听了听,皱眉问我:“啥?”

“铃铛声,还有人哼哼。”

他凝神听了半天,摇头:“没听见。”

我急了:“真有!”

爹没跟我争,只是站起来,朝那边看。就在这时候,那灯真的动了。

不是灯火晃那么一下,也不是风吹得忽明忽暗,而是整个光点,慢慢地,极慢地,往我们这边挪了一截。

我头皮都炸了,嗓子眼像被堵住一样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它过来了……”

爹这回也不说我看花眼了。他脸色一下沉到底,转身从车底抽出剥皮刀,又把赶驴的粗鞭塞到我手里,低声道:“站我后头。”

我拿着鞭子,手心全是汗。别看平时咋咋呼呼,真到了这时候,腿肚子还是打颤。可怪的是,人一怕到头,脑子反倒更清了。我一边盯着那灯,一边听火堆的声音,连驴甩耳朵、打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那灯又不动了。

它就停在那儿,像故意跟我们耗着。你说它近吧,还没近到能看清;你说它远吧,又远不到让人安心。荒滩上死一样静,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胸口“咚咚”乱撞。

就这么僵了不知道多久,我忽然闻到一股味儿。

先前风大,啥味都散得快,这会儿风像是小了些,那味儿就慢慢显出来了。有点像肉腥气,可又不是现杀牲口那种新鲜腥,倒像晒得半干的血渍味,混着油脂味儿,一丝一丝钻过来。

我低声说:“爹,有味儿。”

爹也闻见了,肩膀一下绷住:“嗯。”

我问他:“是不是有人?”

爹没接话,只是把刀握得更紧。

偏偏就在我俩最紧张的时候,那灯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
灭得特别利索,连个明暗变化都没有,像被谁一把捂住似的。灯一灭,前头那片地方顿时黑成一坨,黑得叫人心里发沉。刚才好歹还有个目标,知道危险在那儿;这一灭,反倒不知道它在哪儿了。

我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
如果那是人,人总会出声,总会走路;可要是啥都没了,四面八方都是黑,你连防都不知道朝哪边防。

爹让我别出声,自己蹲下抓了把沙子,朝火堆边撒了半圈。我当时不懂他这是干啥,后来才明白,他是怕有人夜里摸过来,踩在沙上会有动静。

我俩就这么一夜没敢再合眼。

挨到东方发白,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太阳还没出来,可天底下总算不全是黑的。驴也跟着安稳了些,低头去啃干草。我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哪知道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,直接朝昨夜那灯灭掉的方向走。

我赶紧问:“干啥去?”

他说:“去看看。”

我一听就慌了:“你昨晚还说不能去呢。”

爹回头看我一眼:“夜里不能去,白天得去。要不心里这根刺拔不掉。”

这话也对。人就是这样,怕归怕,可真要弄不明白,反倒更惦记。我拎着鞭子赶紧跟上。

早晨的荒滩跟夜里简直不是一回事。天一亮,那些吓人的黑影都没了,地上就是碎石、土坷垃和枯草。可越是这样,我心里越发怪异。因为你会忍不住想,昨夜那些让你发毛的东西,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
我们沿着土坡往前走,走出约莫三四里地,前头地势微微一低,出现一片半圆形的浅窝子。那地方四周有几块风蚀得怪模怪样的大石头,夜里从远处看,倒真像几间屋子的轮廓。

爹一看见那地势,先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有点明白了。

我们走近一瞧,那里果然有人待过。

地上有一摊灭掉的灰烬,旁边扔着几截烧剩的木炭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饼。更边上,插着一根削得细细的木棍,木棍顶上缠着一小截脏布条,布条已经被夜露打湿了。昨晚那灯,多半就是挂在这上头点的。

我松了口气:“我就说吧,是人。”

可我这口气刚松到一半,又卡住了。

因为灰堆后头还有样东西。

那是几块石头垒成的一个小台子,不高,刚到膝盖。台子上摆着个土碗,碗里有些发黑的油渣,还插着半截灯芯。旁边放着一只很旧的木头牌位,牌位上不是写字,是拿刀歪歪扭扭刻了个人形,脑袋大,身子细,胳膊拉得长长的,看着说不出的别扭。再看台子前头,竟然散着几撮羊毛,还有一撮干掉的血痂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这是谁摆的?”

爹蹲下去,先摸了摸灰,又看脚印。那脚印有大有小,不止一个人,少说也得三四个。看痕迹,来的时候还牵着牲口,像是骡子或者驴。灰里有股淡淡的膻味和油脂味,正是昨晚顺风飘到我们那边的那个味儿。

我说:“是不是过路人祭路神?”

爹摇头:“祭路神没这么祭的。”

他这人别的或许说不准,可跑老道儿多了,对这些散落在路上的旧规矩还真比我懂。我们那地方过去的人,出远门有时会拜土地、拜山神,也有人在岔路口压块石头、留把米,可像这样在荒滩深处点灯、摆血、立人形牌子的,还真少见。

爹盯着那木牌看了好一阵,脸上神色说不出是厌烦还是忌惮。过了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这不是给正经神摆的。”

我问:“那给谁摆的?”

爹抿了抿嘴:“给荒魂。”

这词我还是头一回听,忙凑过去问。爹就说,以前跑远道的人里,有些会信些偏门说法。像这种大荒滩,死过人,埋不了,风沙一卷,啥都没了。年头多了,就有人说这些地方怨气重,路过时要给“无主的东西”留点吃的、点盏灯,算是借道。信这个的,未必真见过鬼,可心里总觉着宁可信其有,不敢空手闯过去。

我听完还是不踏实:“那昨晚那灯往咱这边挪,是人故意的?”

爹想了想,说:“多半是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试咱们。”

“试咱们干啥?”

爹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:“看咱敢不敢过去,看咱是不是一路人。”

我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
爹接着说,跑这条道的人杂,有正经买卖人,也有不那么正经的。有些人夜里点灯,不是真为照亮,是为引人。你要是凑过去,跟人家对上了眼,对方先摸你的底,再看你身上带了多少货。昨晚那伙人,不管是拜荒魂也好,借机探路也好,反正不是咱该去挨的边。爹夜里不让我去,未必单单是怕邪,也怕碰上那些不清不楚的人。

这话一出来,我心里猛地通了大半。

是啊,真要说鬼,我昨夜固然怕;可真要是活人,而且是心里有别的算计的活人,那反倒更危险。荒滩那么大,叫天不应叫地不灵,对方三五个人,咱爷俩再带头驴,真过去了,人家想咋拿捏就咋拿捏。

我盯着那堆灰和那块木牌,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冷。昨晚我一直觉得那灯是在勾我过去,原来未必只是“邪”,更可能是人心那点拐弯抹角的坏。

我问爹:“那你年轻时碰到的那回,也是人?”

爹没立刻答。

他往远处看了看,风把他额前那几根灰白头发吹得乱动。过了片刻,他才说:“有些事,到底是人是鬼,分不太清。可有一条是准的——越是在没边没沿的地方,越别轻信那点主动朝你亮的光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爹蹲下身,把那土碗踢翻了,又把木牌推倒,嘴里还低声念了句“咱不沾你们的道”。我看他动作利索,显见不是头一回碰这种事。弄完以后,他转身就走,一点也不多待。

回去的路上,我脚步比来时快多了,恨不得赶紧离开那片地方。火堆早熄了,驴车还老老实实停在坡下,昨夜那些惊心吊胆的时辰,到了白天一看,竟像做梦似的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梦。因为我手心里被鞭杆硌出来的印子还在,眼睛也酸得发胀,一夜没睡的沉重劲儿骗不了人。

套车的时候,我忍不住又问爹:“你昨晚上是不是早就猜着了?”

爹把缰绳一紧:“猜到一半。”

“那你咋不早说清楚?”

他苦笑了一下:“说清楚了,你就真能听进去?年轻时候不撞一下,话都是飘着的。”

这话把我说得没了脾气。

还真是。要不是我亲眼看见那灯慢慢挪,亲鼻子闻见那股腥油味,亲脚走到那浅窝子里看见那堆灰和木牌,光凭爹一张嘴说,我心里八成还是不服,甚至还会觉得他是老派,胆子小。

驴车重新上路以后,太阳也出来了。白天的黑风滩没那么吓人了,只是荒,荒得空。风吹过碎石地,发出细细的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拖着什么东西走。可我再看这地方,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我只觉得它是条难走的路,今天才觉出它藏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你以为这地方空,其实一点都不空;你以为那盏灯是救命的,没准正是麻烦。

走出老远以后,我回头瞅了一眼。那土坡、那浅窝子、那点夜里的亮,全都被白晃晃的天光吞没了,什么也看不出。可我心里知道,那地方还在,那些人也许也还在,只是不露面罢了。

路上歇脚时,爹难得多说了几句。

他说,跑远路最怕的,不是狼,不是鬼,是你自己心里那点贪方便、图省事。又冷又累的时候,看见一处亮,你就觉得那一定是暖和地方;听见有人招呼,你就觉得总算有了着落。可这世上好多坑,都是冲着人最软的时候挖的。你越难,越想往亮处去,越容易一脚踏空。

我听着没吭声,却一句一句都记下了。

后来好多年,我也跑过几回远路。不是每回都贩羊皮,有时帮人送货,有时去走亲戚办事。路上也碰到过借宿、问路、搭伙吃饭这些事。每逢天色晚了,看见远处孤零零一点亮,我心里就先紧一下,总会想起黑风滩那一夜,想起爹把我往后一拽,说“那地方不能投宿”的样子。

再后来,爹老了,腿脚不如从前,我也成了家,不再常走远道。有时候冬天一家人围着火盆坐,孩子们听老人讲旧事,催着我说点路上的见闻。我讲过狼,讲过沙暴,讲过驴陷盐碱坑,就是很少讲黑风滩。不是忘了,是那件事讲出来总让人心里不踏实。它吓人的地方,不在于真见了什么,而在于你明明知道前头有光,却不知道那光是给你照路,还是引你进坑。

我后来也琢磨过,爹当年和爷爷碰到的那一回,到底是不是跟我这一回差不多。也许那老头是真的,也许那“刮皮子”的声儿只是夜里灯影晃动把人吓偏了;也许那地方压根不止一种古怪,几十年里来来去去的人,各有各的心思,各有各的说法,慢慢就裹成了一层让人说不清的邪乎。可不管是哪样,有一点我算明白了:老辈人口里的“邪性”,很多时候不是平白冒出来的。那背后往往真有事,只不过他们没法像书上那样讲得头头是道,就只能用最短的话拦你一句——别去。

这句“别去”,有时就是命换来的。

我还记得那天傍晚继续赶路时,爹走在驴车旁边,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。我跟在后头,突然觉得他好像比出门时老了一截。不是人真老了,是我头一回看明白,他这些年跑荒滩、走夜路、带着一家子的嚼谷往前顶,靠的不只是胆子,还有那一肚子外人看不见的提防和克制。

年轻时我总嫌规矩多,嫌这不能碰那不能问。可走过那一夜以后,我才知道,规矩不是拿来困人的,是拿来护人的。尤其在没处讲理的地方,规矩就是命绳子。

黑风滩那盏灯,后来我再没见过。

可那一夜留下的东西,一直没散。它让我明白,人这一辈子,不是见了亮就该凑,不是逢着门就该进。世上有些光,看着暖,其实凉到骨头里;有些地方,看着像活路,走过去才知道是死道。真正稳当的路,往往不在最亮的地方,而在你肯耐着性子,一步一步朝前蹚的时候。

所以这些年,不管遇上啥事,我都记着爹那句话。

那地方不能投宿。

不是说那一片土,那一盏灯,那一夜风。说到底,说的是人得知道深浅,知道分寸,知道什么时候该过去,什么时候宁可冻一宿,也不能往前多迈一步。

这道理,年轻时觉得土,后来才知道,比啥都值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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